王雨婷 插图

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，云南玉溪市新平县老厂乡苛苴社区的烟田里已经有人影晃动。老郭弯着腰，在田埂间慢慢走着，一株一株地查看烟苗。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掀起叶片，时而掐下一片病叶对着光细看。“种烟如养儿，要用心。”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

老郭种烟40多年，在村里是出名的“老把式”。5亩见方的烟田，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。什么时候浇水、什么时候施肥、什么时候植保，他几乎不用想，抬头看看天、低头摸摸土就能判断。

2024年春天，我第一次来到这片烟田。作为玉溪市烟草公司新平县分公司生产科技室的一名技术员，我的任务是推广“香叶智农”数字化平台。但在老郭这里，我碰了个不小的钉子。

“小伙子，种烟是门手艺，不是手机点点就能学会的。”老郭蹲在田埂上，用旱烟袋轻轻敲打着刚摘下的烟叶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我口干舌燥地讲了一上午，老郭却始终不为所动。阳光照在老郭古铜色的脸上，那些深深的皱纹里仿佛刻着对传统的执着。

在老郭看来，种烟靠的是经验。“看天、看地、看人”，这是他总结出来的六字口诀。天时不对，再好的苗子也长不好；地力不足，再勤快也没用；人要是偷懒，那就更不用说了。

那时候，老郭依然保持着最传统的种烟方式。每天清早下地，靠肉眼观察烟叶长势；施肥全凭经验，一袋化肥撒下去，差不多就是半亩地；田间记录写在一本发黄的小本子上，密密麻麻，全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最让人头疼的是，每逢病虫害高发期，他还要骑着那辆老旧自行车，颠簸十几里路到乡上的农业综合服务中心请教。
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个多雨的夏季。

连续几天阴雨，老郭烟田里的烟叶开始出现锈红色斑点。那几天，他总蹲在地头，一片一片翻看病叶，眉头皱得很紧。傍晚雨停，我拿着手机走过去，对他说：“老郭，要不试试这个看图识病？”

我拍下几张病叶照片上传到平台。不到一分钟，系统就给出了诊断结果：赤星病，建议使用菌核净，配比1：500，连续喷洒三次。平台还根据当地气象数据，推荐了最佳的施药时间。老郭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，才慢慢说了一句：“这东西……还真有点用。”

那天晚上，老郭破天荒地留我在家吃饭。饭桌上，他问个不停：“这个平台还能干啥？”从那天起，老郭开始慢慢接触数字平台。

他学会了用手机查询病虫害信息，也开始根据平台数据调整施肥和灌溉方式。过去靠感觉，现在有了土壤检测数据；过去看天浇水，现在土壤湿度监测可以实时提醒。

今年春天再到烟田时，我看到老郭正戴着老花镜，对着手机屏幕研究数据图表。“原来这块地缺钾。”他指着数据说，“难怪往年这里的烟叶总是不够厚实。”说完，他又翻开那本旧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认真记下今天的发现。

更让我意外的是，前几天我再去村里时，老郭正给新来的技术员讲解种烟经验。“这些数据要结合实际来看。”老郭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说，“就像看病一样，光靠仪器不行，还得望闻问切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。曾经那个对数字平台半信半疑的老烟农，如今已经能用数据分析烟田情况。

夕阳落在烟田上，整片烟叶泛着柔和的金色。老郭蹲在田埂上抽着烟，对我说：“种了一辈子烟，现在才真正看懂这片地。”如今的老郭，依然每天清早下地，依然会一片一片抚摸烟叶，也依然用那本旧笔记记录田间变化。不同的是，他的口袋里多了一部智能手机，田里多了几台监测设备。

传统经验和数字技术，在这片烟田里慢慢融合。或许，这就是数字农业最真实的模样——科技不是取代经验，而是让经验走得更远。